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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4.30 醫治與建造——在福音荒涼之處重建城牆

  • 主題:人物故事
  • 期數:412(2026年5月)
  • 作者:王韋淯


◆王韋淯醫師【嘉義基督教醫院血液腫瘤科主任/嘉義基督教醫安寧病房主治醫師/嘉義基督教醫院牧部關懷中心主任/路加傳道會執委】

看見荒涼:律法與恩典的掙扎

    回首這條蒙召之路,我想邀請大家跟隨我的記憶,回到二十年前的一個清晨。那時候的我是台北榮總第二年實習醫師,剛結束了一週極高強度的神學課程,那是關於「聖靈論」的探討。那一週對我來說不僅僅是知識的學習,更是一場靈魂的風暴。

    當時的我帶著一個充滿疑惑、疲憊不堪的心來到上帝面前,那是一個長期在「律法主義」的重擔下,試圖靠自己的努力換取上帝喜悅,卻不斷失敗、充滿罪惡感的靈魂。但是,在課程中上帝一步一步地解答了我的迷惑,讓我看到什麼是真正的福音,以及我信仰疑惑的出路跟解答。

    課程結束的禮拜六清晨,我翻開聖經靈修,讀到尼希米記2章17-18節:「我對他們說:『我們所遭的難,耶路撒冷怎樣荒涼,城門被火焚燒,你們都看見了。來吧,我們重建耶路撒冷的城牆,免得再受凌辱!』」神的話語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我心中的迷霧,更照亮了我前面的道路。

    那一刻,字句不再是字句,畫面活了過來。我所看見的,不再是兩千多年前中東那座殘破的石造城牆,聖靈讓我看見的,是當代福音的荒涼。我看見的「荒涼」,不是教堂建築的破敗,而是我們對「福音本質」的失落。我看見城門被火焚燒,是因為我們這一代人,正如當年的我一樣,在兩個極端中痛苦掙扎、流離失所。

    一端,是律法主義的荒涼。就像過去的我,以為信仰是一張成績單,就像耶穌浪子比喻中的大兒子一樣,拚命地做、拚命地服事,想用完美的行為換取上帝的愛,結果換來的卻是耗盡、偽裝,和深夜裡深深的控告。另一端,是反律法主義的荒涼。我們誤以為恩典是廉價的,可以隨意揮霍,我們像小兒子一樣在世俗中尋找快樂,卻不知道真正的自由,必須在真理的界線中才能得著。我們在兩個極端中流離失所。那一刻,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我過去活得那麼辛苦?為什麼我們的教會常常顯得無力?因為保護上帝百姓心靈的「福音城牆」倒塌了

    就在那個清晨,我彷彿先知以賽亞一樣,一邊看著這個異象,一邊聽見在寶座上的主聲音說:「我可以差遣誰呢?誰肯為我們去呢?」那時候的我只能夠像以賽亞一樣俯伏回答說:「主啊,我在這裡,請差遣我。」(參以賽亞書6章8節)那一刻,我領受了一個從上帝而來的使命:「來吧,我們重建這城牆!」這不是一個一時衝動的決定,而是上帝對我生命漫長鋪陳的總結。


曠野的破碎與十架的呼召

    回首來時路,上帝的幽默與奇妙令人敬畏。我從小篤信進化論,覺得科學能解釋一切。直到高三那年,我讀到一篇醫療奉獻獎的報導,裡面的得獎者居然都是基督徒宣教士。我無法理解,為什麼外國人願意為不認識的人付上生命?那是我第一次對基督教好奇。

    後來,我進了國防醫學院並參加團契。一開始,我聽不懂講道,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耶穌。但我忍不住一直去,因為那裡有一種我從未經歷過的「喜樂」。直到有一天,張南驥教授來團契分享「基因與創世記」。那次聚會像一道光,照進我的世界。我第一次知道,科學不是信仰的敵人,而是創造的回聲。那天晚上,我跪下來認罪,相信主耶穌。2000年聖誕節,我受洗歸入基督。

    但是,信主後並非從此幸福快樂。我進入了醫院,開始了實習醫師的生活。那幾年,我經歷了什麼叫做「屬靈的曠野」。當時的我越想聖潔,就越被罪惡感抓住;我越想當個好醫生、好基督徒,就越發現自己愛人的讚美勝過愛神。我在那種「靠自己努力卻註定失敗」的絕望中,幾乎窒息。加上繁重的醫療壓力、人情的角力、病房的黑暗、感情的失落……,我像掉進流沙,越掙扎越沉。那是一段漫長的黑夜,直到主憐憫我。

    神讓我外調宜蘭,讓我安靜下來。某個主日,牧者講十字架。那天,我彷彿站在各各他,看見耶穌呼喊:「我的神,我的神,為什麼離棄我?」我突然明白,我所有的自責、自救及自我要求,都已經釘在十字架上。我不能靠自己勝過罪,只能靠基督已成就的恩典。那天,我的心歸回福音,得著了安息。

    這份福音的光照與呼召,更在唐崇榮牧師的「異象、呼召、使命」神學講座中,徹底熔化了我的心。唐牧師說:「十字架是最大的神蹟,因為十字架上沒有神蹟......如果一個人沒有在各各他山上的十字架聽見真正的呼召,他所聽見任何怪異的聲音都完全沒有用。」

    這些話語如利刃刺透我心,使我完全降服。當唐牧師發出呼召:「最大的異象、呼召、使命就是十字架的道路,你願意一生走十字架的道路嗎?」那時的我,用感動到顫抖的腳步走到台前,將自己奉獻給主,願意這一生走十字架的道路,傳講上帝恩惠的福音。

    正是因為走過這段死蔭幽谷,當尼希米記的呼召臨到時,我不能假裝沒聽見,因為還有太多太多的靈魂,正陷在那片荒涼之中,等待重建。


捨棄與順服:為了更美的家鄉

    然而,回應呼召,從來不是容易的。當時我已經完成了所有專科醫師的訓練,拿到了血液腫瘤科的執照。我在國家衛生研究院有一份人人稱羨、安逸優渥的工作,甚至即將被提拔。但在那段日子裡,我心中沒有平安,聖靈的催逼如同燒著的火:「你若得了全世界,卻失喪了自己,有什麼益處呢?」

    那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之一。不僅是要放下似錦的前程,更是要面對我最深愛的家人。我知道,父母對我寄予厚望,他們期待看見我在醫學界發光發熱,要向他們開口說:「我要辭職去讀神學院」,那種心裡的拉扯,如同撕裂一般。我不願讓愛我的人失望,更不能讓呼召我的主失望。

    在無數個流淚禱告的夜晚,我問自己:「如果這條路意味著誤解,意味著失去世上的安全感,你還願意嗎?」我看見了那位為我捨棄天上榮華、走上十字架的耶穌,祂的愛激勵了我。我向主說:「主啊,我願意!求祢親自安慰我的家人,求祢堅立我的腳步!」

    就這樣,我帶著對家人的虧欠感,卻也帶著屬天的確據,踏上了全職神學裝備的道路。從台灣改革宗神學院的道學碩士,到美國費城西敏神學院的神學碩士,上帝一步步重塑我的神學視野,讓我看見聖約神學的宏大,看見福音如何能醫治人心最深處的扭曲。


耶和華以勒:神奇妙的牽線

    這條路雖然不易,但上帝的恩典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顯明。我要特別見證上帝如何為我預備了我的妻子——思恩。

    我和我太太思恩被介紹過兩次。在我34歲那年,上帝還沒有預備對象,我父親非常緊張。他詢問師專同學,同學想介紹台南一位小學校護的女兒給我。但這位護理師,也就是我現在的岳母,當時回覆說:「我女兒已經決定要嫁給牧師,介紹醫師是不適合的。」這件事就此結束。

    奇妙的是,一年後上帝強烈呼召我離職,全時間讀了神學院。又過了一年,我在台南教會實習時,教會裡一位媽媽(她恰好是我太太的鋼琴老師)看見我,又想把我介紹給我太太。當她打電話給我岳母時,岳母忽然想起這個熟悉的名字。感謝上帝,這一次我已經是神學生了,完全符合了我太太對未來伴侶的禱告。

    我們因此認識、交往,並在我道碩畢業那年結婚。思恩的出現,是上帝給我最溫柔的印證,告訴我:走祂的路,祂必負責到底!感謝上帝,一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符合思恩的條件!


雙重職分:醫師與牧者的結合

    從美國西敏神學院畢業後,帶著這份重建城牆的異象,上帝帶領我回到了嘉義基督教醫院。這一次,上帝向我顯明了一個更宏大的藍圖。

    起初,我計畫放下聽診器專心做牧養工作。但上帝藉著當時的陳誠仁院長告訴我:「你需要回到臨床,在那裡,才是你真正的禾場。」於是,我成為了這獨特角色的承載者,我既是血液腫瘤科與安寧療護的主治醫師,也是院牧部的關懷中心主任。

    每一天我在診間和病房面對的是癌症病人對死亡的恐懼,是家屬在漫長照護中的崩潰。當我用醫療治療他們身體的腫瘤時,我看見他們眼神中那種對永恆的空虛與驚恐,那正是「福音的荒涼」。許多人在生命盡頭,仍然活在律法主義的恐懼裡,問我:「醫生,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才得這個病?」、「我是不是不夠好?」

    這時候我不只是一位醫師,更是一位牧者。我能用上帝的話語告訴他們:「不是的,在基督裡,你已完全被接納。」我能陪伴他們走過生死的兩難,將他們的眼光從地上的病痛,轉向天上永恆的家鄉。

    同時,我也在水林長老教會以及其他教會的主日講台上,傳講上帝恩惠的福音,用福音去安慰那些在律法裡控告自己的靈魂,並且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自由,反而更痛苦的浪子。我也成立了「大衛醫生的診療室」,在網路上牧養那些我接觸不到的人群。這一切都是為了實踐當初那個尼希米的呼召——在人心最荒涼之處,一塊磚、一塊磚地,把福音的城牆重建起來。


結語:堅立手所做的工

    2025年12月6日,我正式接受按牧。這對我來說,不是一個職涯的轉換,更不是身分的鍍金。這是一個公開的誓約,是對上帝那不可抗拒之恩典的降服。上帝沒有呼召我走兩條路,祂呼召我走的是一條「醫治與建造」合而為一的十架窄路。祂呼召我用醫療來見證祂的慈愛,用福音來重建人的靈魂。

    這條路,我要繼續走下去。無論是在充滿藥水味的病房,還是在教會的講台;無論是對著瀕死的病人,還是對著迷惘的年輕醫師。我要窮盡我的一生,傳講這個使人得自由、使人成聖、全備的福音。

    最後,我想用詩篇90篇17節,作為我的禱告:
「願主我們神的榮美歸於我們身上。願你堅立我們手所做的工;我們手所做的工,願你堅立。」願一切的榮耀歸給那坐寶座的羔羊,歸給呼召我、愛我到底的三一真神!


▲王韋淯醫師(左四)按牧禮拜中與牧者合影